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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思:丁捷印象
來源:江蘇文學(微信公眾號) | 管向羣  2020年10月15日21:56
關鍵詞:丁捷

那是兩年前初夏的一個下午,丁捷長篇小説《撕裂》創作研討會在南京藝術學院舉行。他是南藝的客座教授,在學生中擁有眾多的粉絲。會議在一個能容納三四百人的劇場舉行。這麼大規模的文學作品研討會,於今真的是難得一見了。這是一個熱鬧的下午,一如梧桐樹葉間陣陣的蟬鳴。舞台的中央是別緻而新穎的新書矩陣,吸引了不少湧入會場訝異的目光。舞台左側,聚光燈投射在精巧的深褐色講台上,專家、同行各抒己見。主角當然是丁捷,他落座在舞台右側淺灰色的沙發裏,還是那向前微傾的特有坐姿,自信的目光,淡然的神情,與嘉賓切磋研討,與同學交流互動,不時引來會意的笑聲和掌聲。會後丁捷找到我,希望我把剛才的發言整理出來。那陣子我特別忙碌,這件事就被耽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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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捷與我是中學校友,算是我的學弟。他的成名很早,在我的家鄉,很多人都知道“丁捷”。去年年底,正值母校海安高級中學建校80週年,我和丁捷以及在外地工作的一些校友受邀返校,觀看了由高一學生排演的話劇《紅巖魂》,對其樸素而動情的演繹感動不已、驚詫不已。文學藝術、素質教育,在海中有着深厚的傳統,我讀高中的時候,學校就鼓勵學生開展文學創作,我和幾個同學將大家創作的詩歌結集成冊,名之曰《戰地黃花》,自己動手刻寫、油印、裝訂,記得封面也是由我設計的。等到丁捷來到海中讀書,適逢改革開放的好時代,他在同學中牽頭成立了文學社,在平靜的校園吹皺一池春水。他被視為“文學神童”,12歲開始寫作,14歲便在《文匯報》發表了自己的處女作,讀高三時在全省中學生作文大賽中一舉奪魁,免試保送進入大學中文系。丁捷天資聰慧,很早便在父親引領下藉助《新華字典》開始閲讀古今中外的文學經典,在父親“永久”牌自行車的一路顛簸中接受了最早的文學啓蒙。能夠遇到這樣一位父親,不能不説是丁捷人生的一大幸運。後來他回憶,是受到父親親手交給他的《青春之歌》的影響,才開始小説創作的。(1)初聞此言,我還真的有點不敢置信。《青春之歌》是父輩一代人的青春記憶,一個成長於改革開放新時代的青少年,能從那些遙遠的人生往事和家國情懷中讀懂些什麼呢?《青春之歌》之於丁捷的青少年意味着什麼呢?是夢幻、理想,激情、狂放,友誼、愛情,冒險、反叛,痛苦、憂傷,懵懂、彷徨……或者,所有這一切,都被深埋在了青春勃發的心靈土壤裏,等待着日後緩緩地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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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許多作家所體悟到的那樣,早年的閲讀經歷,對一個作家的影響是深遠而異乎尋常的。丁捷也是如此。“青春”與“愛情”,不僅成為他開啓文學創作之旅的母題,也成為他後來相伴隨形、長袖善舞的一個主題。他縱情謳歌,把大量的、今天看來不無稚嫩與天真的與“青春”和“愛情”相關的文字,留在了引以為傲的中學時代。

高中畢業後,丁捷的文學才華開始噴發,他風風火火、盡情揮灑,為葱鬱沉靜的大學校園點染出一抹靈動的紅色。他率真、熱烈、奔放,身邊簇擁着一批文學青年,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些青年由昔日的同窗變成了寫作課上的學生。他先是留校任教,不久又走進了紛紜的社會。但“青春”與“愛情”似乎一刻也未離他遠去。從青春文學系列《中學生交友》《青春期突圍》《青春期點擊》,到詩集《叩響她的門環》《沿着愛的方向》《藤鄉》,再到長篇小説《如花如玉》,等等,丁捷不僅把自己最初的吟唱虔誠地獻給了這份神聖的情感,其執着而持久的追求也令人感喟不已。直到2011年,《依偎》的問世,丁捷迎來了創作生涯中第一個具有里程牌意義的時刻。而這一時刻,距離他發表第一篇作品,已經過去了整整28年。

《依偎》,這個書名只可能屬於“青春”與“愛情”。長篇小説《依偎》的問世,不僅標誌着他創作生涯的一個高峯和一座里程碑,更是他一貫秉持的愛情觀的生動詮釋。一對青年男女的生命偶遇,一次奇幻悽美的青春邂逅,一串情感往事牽引着的一個愛情敍事。小説瀰漫着空靈剔透與純粹浪漫之美。在這裏,丁捷選擇了對當下流行的世俗愛情觀的拒斥與疏離,毅然剔除了附加在愛情上所有不該有的規則與偏見,營造了一個冰清玉潔、至真至純的物理空間與心靈世界,打造了一個絢爛至極、悽美至極的愛情傳奇。詭譎的想象、聖潔的情感、精巧的構思、瑰麗的情節、童話般的場景、短暫生命的悲劇,他用富有感染力和穿透力的敍述告訴讀者,在當下,純粹的、詩意的愛情儘管稀有,彷彿亞布力思峯頂上的積雪,但依然值得“用生命期待與探尋”。(2)令人捧腹不已的沙灘海龜,一連串傷痕累累、欲説還休的記憶碎片,雪花包裹着的晶瑩人體,滑雪場高聳的山峯上壯懷激烈的一跳,關於愛情、世俗、身體、靈魂、廣寒宮乃至宇宙奧祕的追問,特別是那曠野山坳裏銘心刻骨的夢幻夜宿,天空中劃過的“光華四射的美麗的愛情光團”,(3)以及他們一直尋而不得的“藤鄉”……所有這些,既是現實的,也是夢幻的,丁捷把故事寫得亦真亦幻、亦靜亦狂、如訴如泣、如痴如醉,讓人放不下書、透不過氣。“我是不是真實的?還是僅僅是一道光?”(4)現實的愛情在這裏寫出了魔幻的意味。愛情是人的第二次誕生,是生命意義的深度展開,是對人生一個新到來時刻的自我獲得、自我確認,是“我們的存在”的詩意綻放。小説中的“藤鄉”是寄寓愛情原初與本真意義的本體,是一個彼岸性的存在,它神聖、遙遠、寧靜、窅祕,是主人公苦苦找尋的所在,也是丁捷愛情理想的絕妙隱喻。藤鄉,一個遙遠的烏托邦,一個浸潤了《詩經》《楚辭》《漢樂府》古老韻律的浪漫稱謂。藤鄉“就在森林的那邊,一片雲海上下的村莊和田園”。(5)尋尋覓覓卻若即若離,恍若眼前又遠在天邊。“尋找”藤鄉,在這裏既是時間的延展,也是深邃的空間,故事的情節和邏輯以及人物的感情和心理在此鋪陳穿越,其過程藴含了無數的不確定性和可期待性,這是文學形而上特質的魅力所在,是詩氤氲於小説的魅力所在。愛情是詩性的,世界的本質是詩性的。丁捷是一位詩人,後來我才發現,他有一本詩集的名字就叫《藤鄉》。“也許我們彼此才是藤鄉。”(6)“我們不在乎,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我們都不要,都不需要,因為我們有最好的愛情和未來。”(7)存在或虛無,丁捷最終為我們揭開了謎團,原來,藤鄉就是當下,就是此時此地,就在“最好的愛情”裏。在這裏,彼岸與當下緊緊地糾纏在一起、鑲嵌在一起、交融在一起。這是小説最為激動人心的篇章。每次讀到這裏,我都會被這種浪漫愛情的美好所感動。同時,我也會設想着文本敍事另外的一些可能性。“欒小天與安芬”式的愛,是一種褪去了凡塵煙火氣息的、詩性的愛,固然美好;而“骨感”的現實卻又如此的冰冷,在一個物慾至上、享樂至上的文化裏,在一個以“嫁入豪門”為榮耀甚而以“寧願坐在寶馬車裏哭,也不坐在自行車上笑”為價值取向的境況中,不僅現實的愛情從基於“精神平等”而非財富、地位、相貌的“羅切斯特與簡•愛”式的舊時故事後退了,愛情文學也瀟灑自在地從夏洛蒂•勃朗特後退了。我理解丁捷是要借《依偎》的浪漫與純淨跟時風的勢利與庸薄相對峙,但我何嘗不奢望丁捷能寫出一部東方式現代版的《簡•愛》呢。因為,就愛情的書寫而言,丁捷無疑是一位難得的優秀的作家。《依偎》孤標獨步、空谷蛩響,“創造了唯美與悲情的巔峯”,(8)為愛情的先鋒敍事提供了一個別樣而誘人的文本,出版後獲得瞭如潮的好評,被翻譯成多國文字,獲得國際國內多種文學獎項,併為廣大青年讀者所鍾愛和追捧。

此心安處是吾鄉。青春文學並不獨獨屬於青春時代。她會伴隨作家的創作實踐,將其特有的理想、激情、純真、浪漫的美好情感深深潛伏在等身的作品之中,在作品的深層意藴裏鐫刻下文學“藤鄉”隱祕的精神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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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夢曾經是多少人的少年夢、青春夢,但真正做成夢的少之又少。除去天分、才華、機遇,更有賴於生命中的守望與堅韌。丁捷在留校任教特別是後來從事祕書工作、管理工作,走上領導崗位之後,是否也曾面臨“去”與“留”的選擇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多少人有意無意之間選擇遠離枯燈待曉、孤寂面壁的“爬格子”生活,但丁捷沒有。他遇到了兩位崇敬的領導和恩師,幸得親炙、如沐春風,而根植心靈深處倔強而執拗的文學情結似乎一刻也揮之不去。一方面是理性思維、管理思維,繁雜的事務性工作,當下社會的林林總總;一方面是情感思維、形象思維,萬籟俱寂、繁星點點,傾聽來自大自然和內心深處的聲音,徜徉在屬於自己的意象世界中,享受着文學表達的歡愉與快慰。在這個過程中,丁捷也不斷昇華着對社會、自然和人生的感悟,實現着自身精神世界的蜕變。

也許是機緣巧合,2005年6月,作為一名援疆幹部,丁捷來到了心儀已久的祖國西部邊陲,一呆便是三年。在此期間,他寫下了記錄其心路歷程並影響了後來創作走向的散文集——《約定》。

我一直以為,表現新疆之美,除卻視覺藝術,最恰當也是最好的文學體裁莫過於散文了。在《約定》中,他以宏闊的視野、充沛的激情和敏鋭的觸覺,把新疆的自然之美、風情之美、人物之美、生活之美活潑潑展現在讀者面前,而他本人也收穫了跨文體創作一個新的成果,實現了創作潛能一次新的開拓。其實,對《約定》在丁捷作品譜系中的價值定位,我們的認識是不夠的。它絕不是一個孤立的文本。《約定》是以《從中大樓到巴爾喀什湖》為題開篇的。中大樓之於丁捷,是文學之夢啓航的聖地,少年得志、“以一文而名天下”的散文《門》就誕生在這座四面臨門的樓宇裏。他以一篇急就章的“小門”,叩開了百年學府神祕厚重的“大門”。這裏有他文學的初心,有他專業之路最初的履痕。他崇拜的詩仙李白,同學間圍繞詩人出生地的爭論,豪情萬丈的《將進酒》,沖決古典格律桎梏的一首首經典,仰天大笑出門去的詩人背影,當初的這些記憶已經在內心深處沉澱下來。若干年後,當獨自佇立伊犁河畔,眺望已成異國他鄉的詩人出生地——碎葉城,遙想“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 / 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 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9)的詩人神采,想必丁捷此刻不僅“心潮逐浪”,也一定“心如碎葉”吧。此時,教學樓過道里的魯迅塑像也兀然矗立眼前,“民族魂”充盈在寥廓的天地之間,魯迅先生“外面進行着的夜,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10)的風骨與情懷,更是久久激盪着丁捷的心扉。“越過魯迅的肩頭,我們的目光所及之處會更為博大和邈遠。”(11)浪漫的詩情與思想的魔力此刻從內心深處交匯升騰,滌盪着踟躇已久任由漂泊的塵世之情。這是一次頓悟、一次昇華。征途中的丁捷正在歸來。

在自序部分,丁捷靈光一閃,講述了他與一匹馬的邂逅。“在我凝視她的半個多小時內,對我內心衝擊最大的,是她始終專注地與我對視。我看見了她眼睛裏的純良、仁厚與眷戀。”“她的眼神就從來沒有被人解讀過、領會過。”“當我平視着這匹異鄉的馬時,我感覺我們的目光,像兩條打通的河流,帶着許多濕潤的情感,彼此流向對方的心田。”(12)這使我想起了一本文學名著中名叫巴克的那隻頗通人性的狗,對關心和憐愛它的主人忠心耿耿,用它特有的方式為被射殺的主人報了仇,在加入狼羣之後,每年夏天都會來到主人葬身的河邊,發出淒厲、蒼涼的長嗥。(13)丁捷在這裏寫出了馬的生命、靈性與氣息,寫出了“我”與“馬”的心靈感應,不僅為解讀《約定》全書,甚至為觀照他後來的創作,提供了某種精神密碼。巴爾扎克曾經評價司湯達的小説“常常在一頁中包含整本書”。(14)人類是大自然遙遠的後裔,在許許多多物種面前,人類還太過年輕。但“人類對牲畜的蔑視,對其他生命痛癢的漠然”,“已經使自身基本喪失了這樣的需求和能力”。(15)應該説,這樣的省思是可貴的。我們的先哲是倡導人類“從大地共同體的征服者轉變為其中的一個普通成員和公民”(16)的思想先驅。從“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17)到“民吾同胞,物吾與也”(18)再到“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19)“仁者渾然與物同體”,(20)強調的是人與天地萬物一理同稟、感通無礙,在“渾然同體”的和諧之中感受心與體的安樂平和,滋育立人達人、推及萬物的道德情懷。這些一以貫之的思想,閃爍着東方哲學的智慧之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環境哲學與環境倫理學應運而生,代表學者羅爾斯頓認為“人的完整性是源於人與自然的交流,並由自然支撐的,因而這種完整性要求自然也相應地保持一種完整”(21),主張“不是把人理解為從某個遠處位置環視一切的完美的觀察者,而是理解為我們周圍的身邊故事的活生生的參與者”。(22)“森林先行於各族人民,沙漠在人後面接踵而來”,(23)這富有詩意而略帶憂鬱的筆調,生動地表明瞭文學家對這一問題的關切與憂思。而在丁捷筆下,“我”之於“馬”,不僅是“凝視”,而且是“平視”;不僅有“我”和“她”的目光,而且有“我們的目光”;不僅“我凝視她”,而且她“與我對視”;不僅“目光”對視,而且“許多濕潤的情感,彼此流向對方的心靈”。在這裏,“馬”不是與“人”無關的“他者”,“我”與“馬”都是大自然的一分子,都是有着性靈與情感的主體,其關係的實質乃是一種“主體間性”,從而具有了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哲學意味。我以為,從某種終極意義上説,只有處理好人與天(自然)的關係,才能處理好人與人(社會)、人與己的關係,這是“最低的尺度”,也是“最高的尺度”。這樣看來,“我”與“馬”的對視,不是可以看作是《約定》整本書的“這一頁”嗎?

《約定》洋溢着天真質樸的赤子情懷和美好情感。他以詩人特有的激情,寫下了這樣的詩行:“草深得像海 / 馬跑得像風 / 我衣冠楚楚的尷尬 / 與城市的小裏小氣 / 一起 / 懸掛在那拉提的半空”。(24)“肅穆的黃土 / 接納雄風 / 演練出漫天的飛龍 / 堅韌的岩石 / 熱情坦蕩 / 太陽下迸發不滅的火種 / 天真的生靈 / 昂揚向上 / 造就萬千生命的茁壯”。(25)“萬物結緣,相輔相生 / 豐藴的大地 / 同根同源的偉大母親”。(26)這是一位詩人對大自然和萬千生命的無私表白,是充滿敬畏、至誠至廣的高尚情感,是神聖而莊嚴的生命禮讚。丁捷以俯身向下的姿態和立場,發現和感知身邊那些熟視無睹的善良與美好、卑微與弱小、悲慼與感傷。他寫青年畫家帕爾哈提、寫牧區學校雙語教師、寫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的哈薩克小姑娘、寫熟悉的老朋友和剛結識的新朋友,由衷地讚美這些草原人“愛任何一個人、牲口、樹木、小草,哪怕是一捧糞土”,(27)讚美他們“眼睛沒有被現代文明的沙子糅進,心沒有被物質的慾望污染,行為沒有被世俗利益的邏輯操縱”。(28)天山、崑崙、戈壁、盆地,壯闊、蒼茫、豐饒、雄渾,天高地遠、風吹草低……一切都奔來眼底、融入身心。“沒有什麼小我,不能在新疆這片遼闊的土地上膨化開來。”(29)在曾經兩次穿越大沙漠進入胡楊林的丁捷眼裏,胡楊是“有毛髮,有皮膚,有生命,所以有愉悦有疼痛,有血液有心臟,有情感有嚮往”的。“在倒下之前,他們決不蜷縮枝幹,躲避暴虐!在死亡之前,他們決不撤離大地,祈求厚葬!在腐朽之前,他們決不抽取靈魂,寄生凡塵!”“如同一個人遭受到多難的命運,如同一個民族遭受到多難的歷史,最偉大的選擇,一定是不移、不屈,身體被摧殘,精神不倒、不死、不朽!”(30)讀到這裏,誰還會認為這僅僅是寫胡楊呢?胡楊,被丁捷賦予了太多太多的精神—文化內涵,也是他由“小我”走向“大我”精神跋涉的見證。三年邊疆生活的洗禮,使丁捷開始將目光更多地投向了現實生活,他筆下的文字也變得日益厚重起來,聚積起歷史、文化、社會、宗教、藝術、哲學等更為豐蔚的意藴。

丁捷的創作由此步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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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批判精神是現實主義文學的內在品質,這也正是馬克思讚賞莎士比亞、恩格斯肯定巴爾扎克、列寧推崇托爾斯泰的重要原因。如果説,以往的丁捷是一個“青春”與“愛情”熱烈的歌者,而今他則向現實生活投去了關注、思索與批判的目光。這是詩人之思一次新的出發。其集中體現,便是《追問》《初心》《撕裂》“問心三部曲”的創作,尤其是反腐紀實文學《追問》,連續數月位列全國暢銷書之首,構成了2017年反腐文藝創作的獨特景觀,引發了持續的轟動效應。

《追問》緣自一次“命題作文”,也正因此,丁捷得以從上級有關部門提供的數百個案例中選取了數十個具有代表性的樣本,與其中的十多人進行了面對面的長時間交談,獲得了數十萬字的第一手資料,並對其中的8位進行了深度記述,加之他本人作為紀委書記的職業素養,從一開始便註定了這將是同類題材作品中有着某種不可比擬性的特殊文本。這是一次“特殊的寫作”。所謂特殊,原因之一便是與這種“非虛構性”相關聯的“身份的扭曲與心靈的灼燒”。(31)多少次煎熬難耐,多少次幾近崩潰,多少次決意擱筆,足見所謂“真正藝術家的勇氣”決非廉價的頌辭。“特殊的寫作”體現在敍事對象樣本的遴選與擷取上。《危情計》中的副市長、《無法直立》中的市政協主席、《風雅頌》中的文化廳副廳長、《最後的華爾茲》中的正部級幹部、《四海之內》中的交通廳副廳長、《暗裂》中的大學黨委書記、《曾記否》中的女縣委書記、《曲終人散》中的國有集團董事長……這樣的樣本組合恰似繪畫中的散點透視,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覆蓋面和生動、豐富的立體感,也具有一定的可讀性和説服力。“特殊的寫作”還體現在文本的書寫方式上,一方面是第一人稱的“自我敍述”,一方面是記述者的“理性追問”,客與主、事與理的複式結構,為“獨白”與“對話”尤其是“追問”留備了充裕的空間,實現了文本書寫方式的拓展與創新。這是一個特定的羣體,他們曾經是社會精英的身份符號,他們的言行與價值觀為社會大眾所關注、所期盼甚至所景仰、所效仿,而他們卻在大眾殷切的目光中漸行漸遠,就像達利《永恆的記憶》所描繪的那樣,將自己人性的鐘擺扭曲了、損毀了,永遠停留在了生命的至暗時刻,甚至污染和毒化了整個社會的風氣。“這是一羣怎樣五花八門的靈魂啊”,(32)丁捷慨嘆於“故事裏的那些事,只要是哪怕再普通的當代中國人,都不會感到‘天花亂墜’”,(33)始終注重把目光聚焦在這些人和事背後的生存邏輯和心路歷程,試圖進入他們幽蔽的內心和真實的靈魂,在其奮鬥與成功、亢奮與失重、虛榮與貪婪以及迷失與幻滅、落寞與悔愧的過程中,尋覓“紅與黑”的涇渭端倪,發掘“惡之花”的茁壯軌跡,揭櫫“罪與罰”的大廈既傾。他強烈地意識到這些人中的絕大多數雖有着改造自我、重新做人的迫切意願,其實並未真正看清自我、追問到真實的內心。他思考着“少數的他們,和多數的他們,到底為什麼同途殊歸?他們在本質上有什麼不同?”(34)等攸關全局的問題,並坦陳無法駕馭這麼宏大的命題,把這兩個問號留給了讀者,也留給了自己。在書的第一部分,他曾意味深長地寫道:“任何故事,不管你如何定性,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們不是這個故事的製造者,就是參與者;不是參與者,就是見聞者;甚至連見聞者也算不上,但我們一定是這個故事的間接關聯者。”(35)在這裏,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概念——“間接關聯者”,並列出了一串長長的名單,從項目經理到企業高管,從三流明星到體育冠軍,從家庭主婦到平民百姓,從大學教授到底層青年,從富二代到小商販,從領導幹部到小公務員,等等,從而把對“少數的他們”與“多數的他們”相互關係的詰問帶入到更為廣闊的社會語境之中。應該説,這樣的思考不僅可以看作是對上述問題的部分應答,而且也是有着一定深度的。丁捷以自身的勇氣與睿智,用“面對面”的方式記述下“心對心”的撞擊,犀利而直白地留下了一份當下社會特殊的心靈檔案。《追問》的反響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期,我手邊的這本《追問》便是出版當月第9次印刷的版本,其受關注的程度可見一斑,稱之為“洛陽紙貴”也不算為過。丁捷是寫故事的高手,當他以第一人稱記述當事人的人生經歷時,是從容的、生動的;相對而言,對這些人靈魂的追問、對錶象背後深層意藴的追問,則顯得有些急促和簡約了,包括《親歷》《印象》等幾個部分,完全可以有更大的思想表達的空間,而《追問》也完全可以站上反腐文學一個更高的思想高度。

貪腐既是一個歷史性的話題,也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貪腐現象的形成和發展,有其深刻的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等歷史淵藪與時代背景。當代中國改革開放的力度是空前的,反腐的力度也是空前的。反腐文學肇始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官場小説”,在我看來,這類作品的成功,關鍵在於對象能否真正敞開遮蔽的內心、作家能否真正抵達對象的靈魂,從而產生深層次的心靈共振,由此揭示其人生觀與價值觀迭變的心跡,揭示其賴以產生的經濟、政治、文化等社會乃至人性的深層次源由,揭示其普遍與特殊的規律,並將此傳達給受眾,這也是廣大讀者對反腐文學的突破始終心懷期待的原因之一。靈魂是人性的棲息地,是經濟、政治、文化等歷史與現實因子的感應場。“追問”是“歷史之問”“時代之問”,更是“靈魂之問”。無怪乎陀思妥耶夫斯基説,“更高的意義上的寫實主義”“是將人的靈魂的深處顯示給人的。”而魯迅先生則將其視為“人的靈魂的偉大的審問者”。(36)毫無疑問,這仍然是當代反腐文學創作的重要啓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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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讀完《初心》之後,我理解了丁捷真實的用意。原來,他是在用一本書的篇幅,用自己特有的思考和表達,來回答《追問》留給讀者、也留給他自己的種種詰問。也正因此,我很自然地將《初心》看做是《追問》的續篇,或者如任彥申先生所言,是一種“更深入的‘追問’”。(37)

也許這個書名“平常”了一點,今天類似的著述可謂汗牛充棟,甚至因此很容易被讀者“忽略”;但實際情形是,它不僅沒有被淹沒在書店卷帙浩繁的書架上,反倒成了各地競相求購的又一本暢銷書。我讀後的一個鮮明感受是:“初心”,不僅是一個嚴肅的、今天人們耳熟能詳的政治學話語,同樣可以是一個人文的、温馨的、直抵人的靈魂深處的文學—文化話語,而這種文學—文化話語可以和政治學話語相互參照,從而達至更為有效的傳播效果。丁捷以一個作家特有的文學—文化視角,抱持中國傳統士大夫的家國情懷與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使命擔當,以文化散文的格調,用令人信服的大量例證與辨證,支撐起“初心”豐贍的意藴和深刻的內涵,使“初心”由一個原本抽象的“概念”解讀變成了一個個富有感染力、吸引力和説服力的生動“敍説”,並在其中寄寓了一個當代作家在社會主流價值觀構建過程中的一種介入式姿態與建設性智慧。要説可貴,我以為這恰恰是《初心》最為可貴之處。

在丁捷看來,“初心”是“自然”,熱愛自然可以鑄就敬畏之心、感恩之心、超越之心、共享之心;“初心”是“自檢”,好的生活應該裝在心裏,而不是存在銀行裏,要對付出做加法,對慾望做減法;“初心”是“自致”,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只爭朝夕,竭盡全力,把追求做到極致;“初心”是“自由”,心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而要建立自由之心,必先建立規矩之心;“初心”是“自重”,一個人愛自己,一顆心只有拳頭那麼大;愛自己的小家,一顆心只有百十平米那麼大;愛人民、愛祖國、愛人類,一顆心就和整個國家、整個世界一樣大;“初心”是“自強”,一個人最大的困難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自我,要做大做強自己的內心;“初心”是“自厲”,對自己始終保持戒備之心,從而不斷激勵自身遠大、崇高和恆久的人生目標。(38)這七個“自”,使讀者對“初心”有了既熟悉又陌生、既原則又具體、既理性又親切的認知與體察,即便作為一種學理概括,也是富有特色的。在此基礎上,丁捷從正反兩個方向切入,結合古今中外文學—文化經典,聯繫當下社會生動案例,一方面,從“曬得最黑的書記”“穿得最土的書記”“跑得最快的書記”等當代典型,我國“河東裴氏家族”“江浙錢氏家族”等歷千年而不衰的家族精神承傳以及歷代前賢先哲關於“初心”的精闢闡述,探賾“初心”的本真意義、豐富內涵與現實針對性;一方面,圍繞物慾、情慾、官欲、權欲以及小農意識、傳統觀念、江湖義氣、市儈習氣、時尚風氣等話題,揭示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現實際遇中“初心”的異化與迷失,鳴響了清晰而沉重的人生警鐘。本書還是一個作家關於“文學初心”的自我告白。丁捷以自身的經歷現身説法,袒露自己如何在“大我”與“小我”以及“文學自我”與“世俗自我”的不斷纏鬥中最終實現了自我超越,確立起為人民書寫、為時代書寫的文學初心。丁捷以“初心”為主題在全國範圍內作了近百場報告,激發了廣泛的反響,也為政治話語的大眾傳播與大眾接受提供了文學—文化解讀的寶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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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説《追問》是一種“生活真實”的記述,那麼《撕裂》則是“藝術真實”層面上的又一本《追問》。一定意義上,兩者形成了某種潛在的互文關係。《撕裂》以組建幹洲新文化傳媒集團為主要線索,勾畫出一幅權力、利益、貪慾、私情、謀略、計算、交換、出賣、得志、失意等相互糾結、欲剪還亂的生動圖景,把急遽變動的社會中拜倒在權力、金錢、美色之下的猥瑣靈魂從道貌岸然的軀殼中剝離出來、展示出來。經濟傳媒公司總經理張一嘉在與電視台台長趙如男、電台台長潘得厚的“三人競爭”中敗下陣來,通過“運作”,暫時阻滯了趙、潘主持新組建的傳媒集團的進程,為自己進入核心領導崗位贏得了時間;而在又一次“三人競爭”中他則戲劇性地勝出,坐上了副市長的寶座,背後卻是觸目驚心的設局與計算,但看似輕而易舉的得到,最終又在席不暇暖中匆匆來去、草草收場。在張一嘉身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追問》中晃動着的那些重重疊疊的身影。“張一嘉不是個簡單人,李天武心裏比誰都清楚。”(39)作者借李天武之口,道出了張一嘉的複雜性。而他的妻子陳思維一句“好人中的壞人,壞人中的好人”(40)的評價,則為這一複雜性做了精妙的註腳。陳思維堪稱張一嘉的政治導師與人生知己,儘管也時有不滿,但她始終深愛着自己的丈夫,希望他“最終能夠實現自己的理想”。(41)對當下的官場和官員,她有着屬於自己特有的認知。她足不出户、運籌帷幄,為張一嘉出謀劃策、指點迷津。她通過童盼加深了對關文水的瞭解,有意無意間導演出張一嘉“揹着她一起看月亮”的感人場景,為的是讓這位頂頭上司對她的丈夫留下美好印象。她以特殊方式訣別並留下兩封遺書,一方面向組織告白:張一嘉同志是一個“厚道的男人”“忠誠的丈夫”和“拼命工作的好乾部”;(42)一方面寬慰自己的丈夫:“你的處境最不利的時候,往往是最有利轉運的時候”,告誡他:“自己走得越高,就要把做人的境界提得越高”,並留下了那句經典的告別語:“找個文化圈子以外的温馨女人,結婚。”(43)久卧病榻並非不治,但她不願成為親人的累贅,如果不是出於真正的甚至是無私的愛,誰會不惜以最為決絕的方式捨棄自身也要成全對方的幸福與成功呢?陳思維是整部小説中色彩最為豐富、最耐人尋味的一個角色,是解讀張一嘉的一把重要鑰匙。不同於妻子的視角,李天武是張一嘉的部下和同事,是張一嘉職場命運的見證者、串聯者、參與者、助推者。從元旦文藝晚會的籌備到與巨龍公司的合作,從屢被舉報到偷偷複製趙如男與副市長許之光接觸的錄像,從投資桃榮貴賓藝術娛樂會所到投拍電視劇《十三釵之鳳傳奇》,從策劃“上訪”到“錯播”有關趙、許內容的錄像,從舉報潘得厚致其東窗事發到讓炙手可熱的副市長人選顧東嶽聲名狼藉……在這一連串故事的背後,是張一嘉與李天武的合作與默契、利用與戒備,他們的命運之舟在暗流湧動中體驗着或峯巔或谷底的驚心動魄與貌合神離。於是,經由張一嘉與陳思維、張一嘉與李天武,小説密織起一張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網,並以輕喜劇的風格和筆調,把自己的喜怒哀樂輕輕點染在這些人與事的紛紛擾擾與起起伏伏之中。我特別喜歡羅曼•羅蘭評價托爾斯泰作品的一句話:“他的力強並不在于思想本身,而是在於他所給予思想的表情。”(44)作家不能沒有思想,但作品呈現給讀者的一定是“思想的表情”而非“思想本身”。重視人才、心繫文化的洪遠、秦衞民,追求愛情、“假戲真做”的關文水,正派耿直、“大義滅親”的黃漢平,作風強悍、不甘人後的趙如男,舉止猥瑣、中飽私囊的潘得厚,善良膽怯、噩夢連連的姜萌,以及財大氣粗、附庸風雅的熊海東,等等,這些人物與張一嘉、陳思維、李天武一起,構成了整部作品“思想的表情”。文化是一個社會的靈魂和血脈。每個人都是特定文化的產物。一定的文化環境、文化生態塑造着特定的文化心理、文化性格乃至文化人格。透過文化這扇窗,可以窺見當下社會的萬千氣象。一場文化體制的改革演化成系統內外的權力爭鬥,一次副市長的正常遴選畸變為別有用心的仕途博弈,一眾精神產品的生產者蜕變成精神世界的赤貧者、偽善者,這會是怎樣的謬誕與悲哀?小説彷彿就是一個隱喻。而這,恰恰是丁捷把文化界作為敍事對象的用意所在。

8

丁捷作品的批判精神,還體現在新近出版的一本隨筆集《名流之流》之中。

我確信,大多數讀者會和我一樣,第一次閲讀《名流之流》一定是帶着笑的。但當我合上書本,第二次、第三次走進書中,就再也笑不出來了,甚至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掠過嬉笑着的紙面。

“現在的文化核心就是比牛叉。”(45)“十個名流走到你面前,你至少能叫出九個名字。”(46)《名流之流》用一種近乎驚世駭俗的表述,開始了對當下社會某種特定文化景觀亦莊亦諧的譏議。“隨便走進一個超市,就是購物城。”“吃飯的地方打土菜牌的叫飯莊,打洋菜牌的叫國際飯店。灰頭土臉地趕路來到隨便一個城市,一頭撞上一個牌子,一看都是‘為把我市建設成國際化大都市而奮鬥’”。(47)從“承包了兩片魚塘、幾十畝意楊林”、“搗鼓了一個加工勞保手套的小廠子”就自稱企業“董事局主席”的小學同學,(48)到“掏出來的手機”“在陽光下光輝奪目,來電的聲音都不好意思是中文歌曲”的民工兄弟;(49)從“披着藝術的外衣,做着沒有靈魂的驅殼,大把撈金,大把偷漏税,還要貼上‘國家榮譽’‘人民藝術’的幾層金”的明星,(50)到“你這人,怎麼這麼多情(錢)!”一把便將邊唱着情歌、邊不停地向門縫裏塞着人民幣的包工頭拽進家門的女主播;(51)從汲汲於正教授與博導名號,在主席台上莊嚴宣告“鄙人已經正式評為正教授了”的“副名人”,(52)到“在談論過財富、榮譽、很大的首長、出訪等話題後,他們也談論梵高、魯迅、朱自清”的“大小文化名人”(53)……在這些不無誇張與譏誚的文字背後,丁捷要告訴人們什麼呢?

我想起了多年前曾經讀過的魯迅先生的《説“面子”》一文。先生認為,“面子”乃是“中國精神的綱領,只要抓住這個,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辮子一樣,全身都跟着走動了。”(54)先生分析道:“每一種身份,都有一種‘面子’,也就是所謂‘臉’。這‘臉’有一條界限,如果落到這條線下面去了,即失了面子,也叫做‘丟臉’。不怕‘丟臉’,便是‘不要臉’。但倘使做了超出這線以上的事,就‘有面子’,或曰‘露臉’。”(55)先生總結道:“中國人要‘面子’是好的,可惜的是這‘面子’是‘圓機活法’,善於變化,於是就和‘不要臉’混起來了。”(56)早在上世紀初,魯迅先生在考察西方現代化進程時就敏鋭地覺察到,“人惟客觀之物質世界是趨”,將導致“主觀的內面精神”的喪失,(57)淪為物質的奴隸;而當人們把“民主”當做“眾數”來崇拜時,“必借眾以凌寡,託言眾治,壓制尤烈於暴君”,(58)從而形成“以獨制眾者古”、“以眾虐獨者今”(59)的歷史循環,人也終究擺脱不了被奴役的命運,並以此作為中國現代化路徑之鏡鑑。而今,魯迅先生生活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先生所講的“面子”及其深藏背後的社會——文化心理在現實生活中並未遁然絕跡,在當今現代化的進程中,不是同樣也面臨拜金主義、享樂主義、奢靡之風等“惟客觀之物質世界是趨”的價值觀以及急功近利、好大喜功、沽名釣譽等社會心態的現實挑戰嗎?從這個意義上説,我以為,《名流之流》可以看做是對現代化進程中某些功利短視與浮躁淺薄的社會心理一種直擊式和富有幽默感的理性詰問與人文辨思,在某種特定的意義上,也可以看作是朝着當下某些國人的“面子”去的。

在社會心理學層面上,“面子”是一個人的自我心像,是個人自尊與尊嚴的體現,是自我價值的社會標定。這種自我價值的確證,是在現實的人際關係中形成的,取決於“他人”特別是“重要他人”的判斷與認可。像魯迅先生筆下有錢有勢的紳士“四大人”,便是“人們以能夠和他扳談為榮”的,哪怕是一句“滾開去”。(60)今天,滔滔不絕地談論着“財富、榮譽、很大的首長、出訪等話題”的某些人,與昔日和“四大人”“扳談”的那些人又何其相似呢?如果説,魯迅先生筆下當年的“面子”,是緣自“自尊”背後的“自卑”與“自欺”;那麼今天,則是緣自“自尊”背後的“自虛”與“自妄”。“自虛”是因為底氣不夠、“面子”來湊,“拉大旗作虎皮”;“自妄”則是一種心理上的妄念與臆想,不切實際地競相做起了“名流”的美夢。這樣的人多了,社會就會患上浮腫症。從現代化的歷史經驗看,任何一個國家,物質上的繁榮反倒容易做到,而精神文化的強盛卻要艱難得多。歷史上,我們曾被船堅炮利擊潰了數千年的尊嚴與自信;而今,也斷不可因某些方面“厲害了”而飄飄然不知所以。一個浮腫的社會是病態的。這種風習會傳播到社會各個層面、直至社會底層。書中寫了一批“快樂的小人物”,“想到了生活中遇到的很多小崗位,都被他們戧過,還確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受過這些人的氣”。“看來只要人想牛,再小的職位,看起來再卑微的工作,都有牛的機會。”“人人可牛,人人被牛”,甚至可以形成一種“互牛模式”,(61)這對一個社會的文化又是何等的傷害與不堪。而且,這種風習的實質是對社會性資源的盜用和對社會運行“潛規則”的搬弄,這是“面子”文化又一深層的內涵。塔尖的風氣不僅決定於塔身的氣候,而且決定於塔座的生態,反之亦然。這又不禁令人聯想起《追問》中關於“少數的他們”與“多數的他們”問題的討論,聯想起那些“間接關聯者”,聯想起《撕裂》中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了。文學家的深刻總是這樣,在其作品中往往潛伏着一些連貫性的思想,甚至是跨越文本的。一個浮腫的社會還是麻木的,是沒有“疼痛感”的。一位醫生作家曾這樣説過:“疼痛不是侵略性的敵人,而是一種忠誠的信息,這種信息通過我的身體來警示我一些危險。”(62)以此而論,《名流之流》是否也可以看做是予以當下社會的一種“警示”和一點“疼痛”呢?

近代以來,中華民族在復興征程中上下求索,中華文化在“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中堅韌前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呼喚全民族“內面精神”的自覺、自信與自強,呼喚古老文明特有的智慧、神韻、胸襟、氣象的發揚光大,呼喚中華文化又一次壯麗的日出。魯迅先生説過,要改造國人的精神世界,首推文藝。(63)重塑中華民族的偉大理想、人文精神、道德情懷與優雅氣質,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歷程,也是文學藝術家崇高的使命。我想,這應該是丁捷寫作《名流之流》的初衷吧。

9

丁捷是一個勤奮而高產的作家,他視文學為生命。在過往六、七年的時間裏,他在長篇、短篇、非虛構文學以及詩歌、散文等方面奉獻了數百萬字的作品。他在美術和音樂等領域有着良好的修養,有的作品(如《依偎》)呈現出油畫般的視覺美感和潛藏着的音樂的旋律與節奏的審美特質。他始終把對藝術的美好理想融入對社會和人生的美好憧憬之中,有時則會以啄木鳥的姿態發出特有的聲響。他的小説很多成了暢銷書,這是對其奮勉耕耘和價值取向的回饋與褒獎。現在,他的創作迎來了碩果盈枝的季節,通往未來的路途惟有越過盈枝的碩果鋤犁深耕。文學創作是精神世界的砥礪跋涉,是劃亮生命的火苗傾心雕琢温潤而美好的靈魂。優秀的文學作品富有思想的質感、人性的温暖、詩意的光澤和歷久彌新的生命力,在許多年之後也會與喜愛她的人不期而遇,借用一部著名詩集的名字:“致一百年以後的你”。這是文學經典的魅力所在。書寫經典是所有文學藝術家的人生理想。在這個呼喚經典的時代,我們有足夠的理由對丁捷懷有更多美好的期待。

註釋:

(1)丁捷:《緣動力》,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4頁。

(2)(3)(4)(5)(6)(7)(8)丁捷:《依偎》,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48頁、92頁、92頁、167頁、169頁、174頁、人民文學出版社推薦辭。

(9)余光中:《尋李白》,轉引自《在若無其事中抵達美好》,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3-5頁。

(10)魯迅:《這就是生活》,《魯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0頁。

(11)(12)(15)(27)(28)(29)(30)丁捷:《約定》,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9年版,第14頁、2頁、自序第3頁、163頁、112頁、64頁、187頁。

(13)〔美〕傑克•倫敦:《野性的呼喚》,劉榮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14)〔美〕哈羅德•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黃燦然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163頁。

(16)Bill Devaland George Sessions , Deep Ecology: Living as if Nature Matterred,Peregyine Smith Books , 1985 , See L.P. Pojman , Environmental Ethics , Bostin , 1994 , p. 115.

(17)莊子:《齊物論》,陳鼓應著《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1頁。

(18)張載:《正蒙篇》,《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62頁。

(19)(20)程顥:《識人篇》,《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6頁、17頁。

(21)〔美〕霍爾姆斯•羅爾斯頓:《哲學走向荒原》,劉耳等譯,吉林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2頁。

(22)〔美〕霍爾姆斯•羅爾斯頓:《環境倫理學》,楊通進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480頁。

(23)轉引自〔德〕狄特伏爾特等編:《哲人小語——人與自然》,周美琪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3年版,第210頁。

(24)(25)(26)丁捷:《藤鄉》,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21頁、132頁、134頁。

(31)(32)(33)(34)(35)丁捷:《追問》,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17年版,第11頁、11頁、7頁、256頁、5頁。

(36)轉引自:《世界文學名著選評》(第二集),江西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55頁。

(37)(38)丁捷:《初心》,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18年版,序言、第4-25頁

(39)(40)(41)(42)(43)丁捷:《撕裂》,中國文聯出版社2018年版,第21頁、209頁212頁、215頁、219頁。

(44)〔法〕羅曼•羅蘭:《名人傳》,傅雷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218頁。

(45)(46)(47)(48)(49)(50)(51)(52)(53)(61)丁捷:《名流之流》,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66頁、4頁、67頁、65頁、67頁、9頁、35頁、20頁、3頁、91-98頁。

(54)(55)(56)(60)魯迅:《説“面子”》,《魯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30頁、130頁、132頁、132頁。

(57)(58)魯迅:《文化偏至論》,《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4頁、46頁。

(59)魯迅:《破惡聲論》,《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8頁。

(62)〔美〕保羅•布蘭德、菲利浦•揚西:《疼痛:無人想要的禮物》,肖立輝譯,東方出版社1998年版,第223頁。

(63)參見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