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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則臣評《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條條大路通羅馬
來源:“民族文學”公眾號 |   2020年10月15日08:37
關鍵詞:徐則臣

重讀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中篇名作《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以下簡稱《兇殺案》)。

毋庸諱言,好小説對作家來説是非法的,它要跳出你的預設,要溢出,因為人物和故事有自己的邏輯。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小説結束時,安娜成了另外一個人。這一個安娜肯定比託翁當初構想中的那個安娜要動人,要自然和符合人性,她水到渠成地成為了自己。由此,有識之士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們:別想得太清楚,主觀意志不能太強大,要貼着人物寫。

説得非常對。但是加西亞·馬爾克斯不這麼幹,他要準確,甚至準確都不夠,要精確。在《兇殺案》裏,他手執羅盤,精確地操控着小説的航向,寫完了他説:“……我所希望寫的東西百分之百地、準確無誤地達到了。”這話倘非出自大師之口,肯定會招致一片罵聲。文學不是科學,捲尺、量杯和數字對它是無效的。但是加西亞·馬爾克斯堅持用此類工具寫出了《兇殺案》,你不得不承認,它依然是小説,而且是絕對一流的小説。他在這個小説裏證明了,小説家可以是上帝。

掌控力之強首先在結構。《兇殺案》裏充滿了各種環,大環套着小環。整部小説是個大環。開頭就寫聖地亞哥·納賽爾的死。被殺死的那天早上,他五點半起牀,然後出門,從外面回來時,在家門口被殺倒下。這是一個封閉的環形結構。進入小説的細部,依然是環形的小結構,從某一處開始講,且走且退,倒敍中又有前進,繞了一圈情節又回到出發點。如此一個個小環往下推,最後成就了一個大的環形。對一個訓練有素的作家,講個好故事不算難,難的是給故事找一個精妙的結構。一個匠心獨運的大環結構已是相當不易,加西亞·馬爾克斯還在小説內部整出了比奧運五環還多的諸個小環,確實是讓人驚歎。

然後是巧合。在現代小説裏,巧合其實是個忌諱,它意味着匠氣和作家的偷懶,好小説要依賴情節和邏輯的必然性展開,而不是命懸一線在某個巧合上。加西亞·馬爾克斯不管,拼命地在小説裏使用巧合。他就是要證明巧合是如何導致一樁大家事先都知道的兇殺的發生,他要證明巧合在這裏就是不可避免,如同宿命和規律。他做到了,依仗對每一個巧合的掌控,以及對通篇無數的巧合的精確謀劃。

小説的可能性源於開放和歧義,小説的可能性也可以來自封閉與精確。所謂天馬行空,所謂文無定法,所謂破後能立,説到底都不是亂來,你要在藝術上足夠強大,方能隨心所欲、步步蓮花。

刊於《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10期